尿布、臥床、約束:這些是失能老人唯一的選擇嗎?

文:銀享全球(蔡欣潔)、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
採訪編輯:黃珮婷

– 專訪雲林縣老人福利保護協會 林金立執行長

當你失能了,尿布、臥床、約束,是你的選擇嗎?如果你有選擇權,這三點肯定不在選項裡。

但是,在台灣你別無選擇,若你是失能老人,更沒有還轉餘地。因為尿布、臥床、約束是我們習以為常的照顧方式。

直到四年前開始,我們有機會向尿布、臥床、約束說「不」!

扭轉這項局勢的人,是林金立,為此還創立台灣自立支援學院,在他身上有太多頭銜,長照實務經驗涵蓋居服、日照、機構,是NPO創辦人也是政策倡導的領頭羊,也許「全方位照顧實務聯盟」召集人是他目前最貼切的稱呼。

台灣長照革命的實驗室不在都會而是雲林鄉間,一間位於郊區向銀行借款新建的日照中心,一間評鑑拿過丙等的六十一年老機構,過去大家都說裡面住的是活死人。

故事開始前,先說兩個長照革命的真實故事。

重度失智阿嬤在日照的轉變

被醫生診斷失智超過十年,已退化為重度失智的八十四歲阿嬤,行動能力尚佳但遊走情形嚴重,一小時裡至少走上八回,無法表達生理需求,如廁洗澡都要旁人主動協助,家人的負擔很大。把奶奶送進日照後變得容易躁動,無法參與團體活動也無法與人溝通,體力不好時嗜睡,體力好時很愛往外亂跑。

經過四個多月的照顧,工作人員發現洋娃娃可以幫助阿嬤穩定下來,爾後讓阿嬤抱著洋娃娃參加社區聯誼活動,阿嬤變得很愛跟社區民眾聊天,整整兩個小時能夠乖乖坐好不會亂跑,初次見面,大家都不相信她患有重度失智。

重度失能阿公在機構的轉變

需要被約束固定的七十四歲機構住民,阿公有痛風、高血壓病史,因為中風導致右側偏癱且傷到認知,平時注意力差又嗜睡,無法理解簡單指令,全身虛弱無法翻身抬臀,坐輪椅容易下滑因此需要約束固定。

經過一年的照顧,阿公的生活獨立功能有顯著進步,吃飯從完全需要他人餵食,到可以部分自行進食、可以自行翻身、可以坐在一般的手扶椅上十分鐘。

故事分別發生在雲林縣的長泰老學堂日照中心,以及同仁仁愛之家,因為翻轉了照顧方法 — 導入日本自立支援照顧,短期間阿公阿嬤身上發生令人難以想像的能力回復,他們並非個案。

發起這場長照革命的人,便是林金立。深耕高齡領域二十一年,創辦居服與日照為核心服務的雲林縣老人福利保護協會,今年董事會改組獲選為六十一年老機構同仁仁愛之家的董事長,同時還是台灣居家服務策略聯盟的副理事長、三所大學講師、數個高齡領域委員會委員,是台灣長照界少數實務與學術兼顧的實踐家。雖然如此,他仍謙虛表示一直到四年前才懂照顧。

找尋心中迷惘的答案

「維持生活獨立、延緩失能、減少照顧支出」是各國長照政策的核心目標。但到底該如何達標?五年前,林金立環顧台灣卻看不到任一模式能夠解答,強烈不安化為趨動力,決心赴日重新尋找答案。

2011年,林金立赴日學習「自立支援」的理論與技術。日本早在1980年代開始推動由竹內孝仁教授提出的「自立支援」,不包尿布、不臥床、不約束,協助長輩提升自主生活能力,減輕照顧負擔。「自立支援」是日本介護保險的核心精神,兩大原則包含:所有國人都必須維持自己健康、避免失能;所有服務提供單位必須著重讓長者自立生活。

「自立支援」為林金立帶來啟發,了解「恢復被照顧者獨立自主生活能力」才是照顧價值的體現,2013年與日本群馬縣元氣村花水木寮結盟,有別於一次性的參訪交流,林金立的團隊放慢腳步細細體會自立支援照顧的每一道精神與執行方法,從主管到照顧服務員一起重練照顧基礎功,前前後後赴日交流十三次。

為了找出答案,這個非營利組織創辦人不惜成本,全心投入。

重口味體驗 — 失能者的痛苦

林金立不諱言地表示,過去十七年一直以社工本位來看照顧這件事,歷程過久會受框架限制。直到四年前,在日本歷經失能痛苦的模擬體驗,發現打破框架的方式,就是重新專注在個案身上。

炎炎夏天,大夥穿著包有人工排泄物的尿布五小時,下半身必須與穢物充分接觸後進行其他活動,異物強烈存在感讓林金立了解為何失智長輩會把玩大便,只因尿布內的排泄物造成不適想取出丟棄。

另個體驗是躺在床上遭人蒙眼、五花大綁、蓋在厚棉被裡五小時,林金立第三個小時已瀕臨忍受邊緣,心裡暗自發誓回台灣後要把所有主管都綁起來,體驗受束縛的苦,因為大家都說「約束,是為了安全而必須要有的照顧方式」,但其實「不約束,才有機會思考新的照顧方法」。

深刻體驗後的行動 — 逆風才能高飛

這些體驗震撼所有人,林金立意識到長者的異常行為,原來是錯誤照顧造成。因此下定決心推廣,告訴全體同仁:「如果我們要靠約束才能照顧老人,那就不要做了。我們給別人帶來痛苦卻說在照顧他,其實只是站在自己立場以為照顧是什麼而已。」

機構蛻變

2014年,雲林同仁仁愛之家拿掉約束帶初期,員工大力反彈,害怕承擔風險,抱怨老闆不懂第一線而爆發離職潮。在林金立的堅持下,陪伴員工重新認識照顧,重新回歸長輩需求,與家屬一同擬定照顧計畫,以生理及照顧的觀點進行照顧分類分級,並進行個別化照顧指導,改善環境與導入定期運動,重視長輩的小進步與改善情行,也讓第一線人員的努力與用心都會被看見,成就感油然而生,一改長照界高離職率的情形。

因為實施自立支援照顧,帶來整合性的改變讓人驚豔,林金立認為:「唯有由上而下堅持改變,第一線照顧者才有機會放棄過往投機的照顧方式,發展出新的照顧模式。」

2015年5月,同仁仁愛之家六十週年慶當天,林金立毅然帶頭把機構的約束帶全數燒毀,宣告達成全機構零約束的目標。2016年機構評鑑更是一舉拿下優等殊榮。

日照重定位

自雲林鄉下長大,林金立很清楚農村因為基礎設施與照顧設施不足、青壯人口外移至都會區、失能率高,面對高齡化衝擊幾乎無招架之力,尤其雲林縣的老化指數是全台第二高(第一高在隔壁縣市–嘉義),而不斷思索農村面對問題的解決之道。

擁有橫跨居服、日照、機構的經驗,讓林金立得以全面思考三者關聯,認為「日照中心」應該扮演台灣長照裡最重要的核心樞紐。

為打造理想中的日照,在距離虎尾市中心十分鐘車程的農地裡,向銀行貸款建造一棟兩層樓高的嶄新日照。除了基本生活照顧,2014年還將它當作自立支援照顧示範點,取名為「長泰老學堂」,表示「這裡是人生繼續學習的地方,不是被照顧的場所!」所以長輩有學習的意識,引導他們以能力回復為目標,提升長輩的日常生活活動能力(ADL)與工具性日常生活活動能力(IADL),增加自立生活的可能性,幫助長輩回到家庭和社區,而不是退化等著進機構的中繼站。「日照,可作為長照機構中長者重回社區的銜接,也可以是社區長者做失能預防、或虛弱長者做能力回復的多功能設施。」經過兩年試行,林金立肯定的說。

下一步,林金立試圖將長照樞紐與農村樞紐結合,甚至導入醫療、交通、送藥,期望打破現在單一的托老功能,重新思考社區整體需照顧對象,如:老人、身障、孩童來設計服務。為了實現願景,敞開日照大門,開放一樓六組日本進口的復健設備、無障礙沐浴廁所、以及寬敞舒適的休息空間供社區民眾使用。有民眾覺得此地溫馨而主動捐贈書籍,這件事讓長泰老學堂考慮規劃圖書區域,未來讓兒童下課後到學堂,增加空間使用上的多元性,也能真正達到社區的融合和資源的樞紐,翻轉民眾對日照的認知。林金立表示:「每一個社區都有機會發展自己的照顧體系,尤其社區互助圈的建構,是面對未來大需求、大缺工的重要因應之道。」

以虎尾長泰老學堂日照中心為例,林金立為農村面對高齡化衝擊找到希望曙光。

台灣長照吹起變革的風

經過兩年多紮實的台日經驗磨合,2015年「自立支援」在機構與日照成功落實,為台灣樹立良好示範。為了建構「以降低失能與社會負擔」為目標的長期照顧體系,林金立展開行動。

2015年5月開始,以台灣自立支援學院執行長的身份,在台灣各縣市推廣「自立支援照顧深刻體驗研修營」,零尿布、零臥床、零約束的精神逐漸在台灣各地蔓延。

2016年6月,入選為行政院長期照顧推動小組第 1 屆委員,「零約束照顧」被納入台灣官方的長照目標。

這一連串的變革,為台灣照顧思維帶來質變,尤其歷經「自立支援照顧深刻體驗研修營」洗禮的機構主管、社工、護理、照顧服務員,不僅深刻反省,甚至開始實踐。如果沒有林金立花這四年走過漫漫長照革命道路,當你、我失能了,恐怕還是只有尿布、臥床、約束這三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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